九眼桥

【天之下】第十九章 觉空

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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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穆家,在河南开封无人不知。他们以丝绸生意起家,是当地最大的望族,单是族人在当地就有五十余户,亲眷四百多口。在这世道,富可敌国四个字已经过了时,当然,这样的夸饰即便用在穆家这样的家族也是太过,但富可敌派,倒是贴切。寻常的小派门不说,比起在江西雄霸一方的彭家,穆家也毫不逊色。




  为了方便亲族间往来,打从天下大势初定时,族长穆昆就圈了一大块地,足有五里方圆,围着这块地造了一座三丈高的城墙。城墙上可供人行,又设有看守台,东西两面各开一座门,可容一辆四驾马车进入,当中街道整齐,有各式庄园华厦上百所,供给族人居住。这是个浩大工程,前后招募工匠数千人,穆昆没能熬到落成,等了十五年后走了。




  新任的族长是他的长子穆清,穆清依循着父亲的吩咐继续这个工程。又过了七年,穆清生了一个儿子,单名一个劼字,表字固之。穆清的意思,自是希望这孩子能勤奋努力,守成家业。再过三年,穆家庄终于落成,穆清提字落名。




  这座小城,足足盖了二十五年之久。




  这本是穆家居所,照理该以园为名,但一来穆园实在难听且犯忌讳,二来,以穆家庄的规模,已经不能称为居所,更该称为一座小城,若取名穆家城也太奇怪,若称为穆家堡,又沾上太多江湖味道。穆家只是商人,族人习武也多半只为自娱,穆清是个脚踏实地的朴实人,不想取些奇巧哗众的名字,简单写了个名字,就叫穆家庄。




  穆家庄落成之日,穆清席开千桌,办了七天流水宴,日夜供餐不停,无论当地居民、南北商旅、贫富老幼,只要愿意上桌,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这样一座别开生面的豪宅落成,开封城的居民也觉与有荣焉,加上穆清虔诚信佛,在当地传有善名,大伙儿奔走相告,那几日,开封真是一片祥和升平、喜庆洋洋。




  然而欢腾中,唯有城东一名老相士闷闷不乐。他看了穆家庄的风水,见四周围得滴水不漏,叹口气道:“穆围其中,不就是个困字?”他摇头不已,吃完了流水宴,包了半只残鸡,顺走一瓶劣酒,回家浇愁去了。




  除了五十余户、四百多口的穆家人外,这小城里还住着两百名护院保镖、五百名奴仆随从,马厩骏马百匹,酒窖里还珍藏着几百坛绍兴佳酿。穆清不是好酒奢侈的人,仅止于小酌,这些看似奢华的开销,对穆家而言只是日常生活所需的正常用度,更不提粮仓里粟米千钟,牧圈里鸡鸭牛羊,一概不缺。




  穆清的父亲穆昆建立这个小小城池,并不是单纯圈地自娱,或者自隔于世,他亲眼见过太多武林仇杀,纷争混乱,在那个初见太平的世道,这是未雨绸缪。而即便昆仑共议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不时仍有江湖械斗。




  穆清懂这个道理。每年佛诞他都会带着亲眷前往少林礼佛,捐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回程时,会顺路拜访少室山东边的嵩山派。




  无论那年礼敬少林多少,给嵩山中岳庙派添的香油,都是一样多。




  若说差别,就是给少林的,出自于虔诚,给嵩山的,则是出于礼貌。




  一僧一道,只隔着少室山的两边。少林在西,嵩山在东。




  开封偏偏是在少室山的东边。




  昆仑共议后,九大家划分疆域,昔时的嵩山不过是少林辖内的第一大门派,正如彭家与丐帮。三十年过去了,少林寺中只闻经声,不闻俗世声。




  二十五年前,在开封的嵩山弟子渐多了,商丘的铁剑门对于嵩山的礼数隐隐然比对少林还周到。




  二十二年前,泰山派与嵩山派结成姻亲,此后嵩泰不分家。




  十八年前,山东境内的马贼被扫荡一空。嵩山弟子以保乡卫土之名,派人在山东境内广立道观,收徒授艺。




  九年前,武当一名叛徒逃至山东,在山东遭到嵩山弟子擒杀,尸体送回武当,少林驻扎在灵岩寺的监僧竟一无所知。




  现而今整个山东的所有大小门派,只听嵩山号令。




  开封、商丘一带处于山东往少林寺的咽喉之地,就成了尴尬的地方。由于靠近少林,这两处多有僧人走动,虽则寺宇林立,道观却也不少。




  直到穆家庄落成后,穆清才稍稍安了心。




  打从穆劼懂事起,他就住在穆家庄,出了门见的不是叔伯阿姨,便是堂兄弟表姐妹。家里婢女奴仆供他使唤,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到了五岁时,便有夫子教导读书写字,偶尔离开穆家庄,出入尽是保镖随从,俨然就是这个五里南柯中的小太子。




  穆劼七岁时,嵩山向武林广发名帖,召开武林宴。这举动直接绕过了少林寺,不知为何,少林寺竟也不管,还派了使者参加。武林宴上,九大家使者齐聚,当中有华山掌门亲弟严颖奇,丐帮也派了抚州分舵主,彭家的代表彭老丐与会。武林宴上,嵩山派当众宣布改名嵩阳派,以嵩山之阳为嵩阳,嵩山之阴为少林,免去少林独占嵩山之名的偏议。并请武当使者回报当时的昆仑共议盟主——武当派的古松道长,称同为道家源流,愿结盟好。




  这下子少林寺再怎样顽愚也不能默不作声,自来提到嵩山便是少林寺,嵩山派改名嵩阳,表面上是免去误称,实际上却是一分为二。嵩山派既然是少林辖下,称嵩山为少林又有何错?更何况,嵩山派又不是九大家之一,又哪来的资格与武当结盟?




  于是乎,武林宴上,少林使者指责嵩山行为逾矩,嵩山掌门曹令雪借题发挥,反指责少林寺不通俗务,治理无方,将少林僧人赶了出去。各派使者知道事情非比寻常,纷纷告辞,赶忙回报。曹令雪特别留了华山派严颖奇密谈,之后严颖奇独自离去。




  随即便是少嵩之争。




  这场昆仑共议之后最大的一场门派之争,战局却是令人啧啧称奇。中岳庙与少林不过一山之隔,少林使者前脚刚踏回寺门,嵩山派已倾巢而出,千余门徒包围少林寺。当时当权的高僧多属智字辈,方丈智泉下令紧闭寺门避敌。




  这第一步便已走错,嵩山派的实力实不能与少林抗衡,虽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少林寺内当时犹有堂僧千余,突围一战,不落下风。但智泉是有道高僧,不忍交兵杀伤人命,只想以和拒战。




  只这一耽搁,嵩山派早已派人通报,山东境内所有帮派门人纷纷响应,陆续赶来。不到一个月,包围少林的人数竟已过三千,此时少林便想一战也不能了。不仅如此,寺内粮草匮乏,嵩山援军仍不断赶来。




  曹令雪包围少林,却只困不攻,反派人埋伏在各处险要。此时听闻圣地被围,河北、河南、山西一带的少林弟子纷纷赶来支援。各寺住持修行高深,却无一人善战,援军各自为政,只说会师少林,无人统辖,未抵少室山,就在各处险要遭遇伏击,或死或伤。这一招围城打援,打得少林寺手足无措。




  智泉方丈等不到援军,又见寺中无粮,只好出战。寺门大开,千名僧众倾巢而出,嵩山派一战即溃,退入寺外树林深处。僧众以为胜券在握,趁势想要攻向中岳庙,结果半路遇伏。林中一场大火,烧死僧众两百余名,伤者四百余名,普贤院、观音院两院首座,正见、正命、正进三堂住持战死,文殊院首座率众死战,逃回寺中。一千多人出战,只有四百人逃回,余者非死即擒。




  当时正在湖南的彭老丐对这件事情的评语是:“这下好,起码解决了粮食问题。只是不知道和尚吃不吃得惯道士的饭菜。”




  智泉方丈无计可施,只是佛心大恸,办了场法会,为亡者诵经超渡。此时嵩山要取下少林已非难事,眼看这座千年古刹便要沦陷,曹令雪却突然按兵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是严颖奇在武当境内惹了事。很多人都以为这是一桩不相干的事,却没人问,为何严颖奇会出现在武当。




  战火也波及到了开封的穆家庄。




  少嵩之争开始后,穆清下令所有族人不准离开穆家庄,两百余名请来的护院保镖日夜巡守。




  第一批踏入开封的武林人士是嵩山派,他们早早收到指示,自山东入境,取道开封。他们随即赶往少林支援,并未在开封逗留。之后的几批嵩山人马,或五十,或一两百,也是如此。




  直到两个月后,少林寺大败的消息传来,人心惶惶。




  穆清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开封也落入嵩山派的掌握,也不影响穆家的生计。但若战事拖延下去,那便难说了。




  那是七月酷暑之时,信阳的一百多名少林弟子绕开了埋伏抵达开封,他们打算在这集结人马,从后方袭击嵩山派。




  他们探听到消息,另一批嵩山人马,数量约摸百人,也自山东抵达了开封。这场遭遇战势必在开封展开。




  于是,穆家庄的城堡与地势,恰恰成为了胜败的关键。谁占据了穆家庄,凭着城墙优势,就定能稳住不败,甚而对少林寺而言,穆家庄会是他们集结兵力的所在。




  少林弟子自西门而来,嵩山弟子则自东门抵达,双方并未察觉与另一派的人马只隔着一座穆家庄,同时递出拜帖,要求穆清放行入庄,以便布置战事。




  穆清立刻陷入了困境。他虽向佛,却不想得罪嵩山,尤其是听闻少林大败之后,无论让谁进庄,都是困难。何况他又听说之后还有大批的少林弟子即将赶来,而山东就在左近,泰山派的弟子也有不少正赶往开封驰援。




  穆清还了请帖,婉拒两方概不援手,这是他想到最好的办法。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他拒绝之后,嵩山派的百余门弟子立刻对穆家庄发动攻势。占据穆家庄,便能取得地形优势,这对他们来说太重要。




  穆昆花了二十五年以期建成用于庇护家族的堡垒,如今反而成了祸因。守卫的保镖护院武艺不如正规弟子,尤其这几年在穆家庄过得清闲,更无斗志。十几名嵩山弟子甩了钩锁攀上城墙,有些被拦阻斩断,摔得头破血流不在话下,有些动作机灵的,跃上了城墙,就在城墙上与护院搏斗,转眼就有十余人伤亡。就这样一拦阻,更多的嵩山弟子趁机攀上城墙,人数一多,就在城墙上腾出了位置掩护同伴,渐渐往城门移动。




  穆清见如此景况,知道无论胜败,与嵩山派势必结怨,情急生智,赶紧派人开西门,迎请少林门人协防。




  少林弟子赶到东门时,东门已被攻破,嵩山弟子虽折损了十余名,但穆家护院伤亡更重。少林弟子大声喊杀,冲入战阵,他们个个武艺娴熟,比之寻常护院全然不是一回事。嵩山弟子正战得力疲,一场力战后,死了三十余名弟子,余下伤退逃去。




  穆清当即喝令关上城门。




  他知道,穆家庄已经成了战场,他命令妻子收拾细软,带着儿子穆劼往武当避祸,也让穆家亲族各自散去,自己却留下来顾守穆家庄。




  三十几年前,还年幼的他亲眼看着这块荒地,扫出第一片空地,叠起第一块砖瓦,即便之后将成焦土,他也要守在这里这处他引以为傲的穆家庄。




  族人还来不及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穆清登上城墙,东门边,远远可见尘土飞扬。那起码是超过两三百名的行伍,一幅打着“嵩”字的旗号正迎风飘扬。为首的少林弟子喊道:“大家别慌,张师兄正要赶来,等张师兄来了,这帮贼子不足为惧!”众少林弟子齐声吆喝,士气大振,似乎对那名“张师兄”极有信心。




  穆清可没有任何信心。




  在嵩山派攻入之前,穆家族人便各自散去,他们只带走一些银子,马匹要留给少林僧人作战用。只有穆劼母子因为身份特殊,才有一驾马车,让两名护院护送离开。




  就这样,穆劼跟着母亲前往武当。半路上,两名护院见财起意,劫掠了马车银两,母子两人只得一路乞讨,一路前往湖南。这旅途的颠沛流离,让从未吃过苦的穆劼终身难忘。当时的武当掌门古松道长正在昆仑,代掌门古虚收容了他们。




  他们在武当住了一个月,就听到新的消息。历时八个月的少嵩之争结束了。嵩山派大败,曹令雪卸下掌门之位,让与弟子韩默影,前往少林受囚,十五年后,病死于少林。嵩山派也离开中岳庙,迁至泰山。为免激化冲突,少林名义上虽为嵩山派之主,实则山东境内事务,无论大小,多由嵩山自行处置,无须上报。




  少嵩之争改变了很多事,对年仅七岁的穆劼而言,改变最大的是他的家。




  穆家庄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城墙颓倒,极目所见尽是断垣残壁,原本华丽的庄园只剩下焚烧过后的余烬,旧时游玩的庭园,哪还闻鸟语花香?二十五年的积累与苦工,换得不足五年的繁华落寞,以及一片亟待收拾的荒土。




  穆劼看到母亲跪在旧居恸哭的模样,却没有看到来迎接他的父亲。




  来的人是名和尚,年约四十有余,剑眉星目,颇有英气。




  “贫僧子秋,一叶知秋的秋。请问是穆家公子吗?”




  穆家破败了,族人们没有再回来。子秋和尚收留了穆劼母子,在穆家的旧址上盖了一座净露寺。




  “以净露熄业火,方能灭却烦恼,消灾解厄,安抚亡灵。”子秋大师这么说。




  穆劼发现,子秋大师与其他僧人显然不同。其他同辈僧人颂念早晚经课时,他并未参与,相较于其他僧人的严谨,子秋大师显得有些行止轻浮。作为净露寺的方丈,他竟然还有妻儿。




  “我叫张继之。”他第一次见到子秋大师的儿子,是在他十岁那年。他想拜子秋为师,子秋便介绍了自己的儿子给他认识。




  “他大你两岁,比你早入门,你以后要叫他师兄。”




  穆劼行了一个礼,叫:“师兄好。”




  张继之嘻嘻笑道:“走,师弟,我带你去练功。”




  子秋笑道:“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教人,去扎马步去。”




  张继之嘟起嘴说:“娘叫我去念书呢。”




  子秋道:“书也要读,武功也要练,一样都荒废不得。别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继之道:“我叫张继之,要继承爹爹的名声,要文武双全,才不辜负了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大名。”




  子秋哈哈大笑道:“就是这样。念完书,还要学写字,知道没?”




  张继之老大不乐意地点点头,拉着穆劼走了。




  此后,穆劼便与张继之一同练功、写字、读书。




  比起张继之,穆劼不仅天分上高出一截,也更为刻苦勤奋。他的努力让张继之十分不解,某次,张继之问道:“认识你这么久,没见你休息过,你这么拼命干嘛?”




  穆劼回道:“我爹帮我取名劼字,表字固之,就是要我勤奋努力,守成家业。”




  张继之问道:“你哪来的家业?那间破屋子吗?”




  这话刺得穆劼隐隐作痛。他曾有家业,就在净露寺的所在,曾有过容许并驾马车的大道,还有一间间华美的庄园。城墙上站着护院,他跟表哥一起放着风筝,下人在他身后呼喊,伺候着要他赶紧吃饭。到了夏天,他还有从水井里捞起来的冰凉西瓜,满口的果肉与甜美的汁液,他只吃了两口,就丢在桌上,因为他更想吃从南方送来的荔枝。




  但他不怪张继之,他是净露寺方丈的儿子,他没经历过这些。




  十五岁那年,子秋把他带到父亲的墓前。




  除了鲜花蔬果,子秋还备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碗烧肘子、一碗鲍鱼片翅羹、一瓶绍兴酒。




  一个和尚备这么多荤菜祭拜,当真是不伦不类。




  但他知道,母亲说过,这些都是父亲爱吃的东西。只是现在,就算自己也吃不上几回这些东西了。




  子秋对着穆清的坟墓长揖一拜,又拉着穆劼磕了三个头,然后让穆劼坐下。




  “我没跟你说过,你爹是怎么死的。”子秋说道:“你想知道吗?”




  “是嵩山派害死的。”穆劼说道:“他们放火烧了穆家庄,杀了我爹。”




  “是嵩山派害死的,这话只对了大半,并不全对。”子秋说道:“烧死你爹那把火,不是嵩山派放的。”




  穆劼一愣,说道:“不是嵩山派,那会是谁?”说到这,他惊恐的目光看向他师父。




  子秋说道:“嵩山派知道我们会在穆家庄集结,袭击他们的后路,于是从嵩山分派了五百名门人过来,连同山东赶来的泰山弟子三百人,团团包围了穆家庄。当时,守在穆家庄的人只剩下八十名少林弟子,要以八十人抗衡八百,就算仗持着穆家庄的地形,那也是不可能的。”




  穆劼问道:“不是说会有援军?少林弟子要聚集在开封,断嵩山的后路。”




  “不会有援军的。”子秋摇摇头,考虑了一会,继续说道:“这个假消息是我故意放给嵩山派知道的,从一开始,守在开封的就只有最早赶来的一百一十二名弟子跟我。”




  穆劼先是不解,后来猛地醒悟:“这是诱饵?”




  子秋道:“不仅是诱饵而已。”他想了想,又道:“要解少林之围,就要分散嵩山派包围少林的兵力。我们一进穆家庄,除了守城,就在城内各处铺满稻草、火油等各种易燃物,你父亲一看,就知道我们要干嘛了。”




  穆劼道:“你们要焚城?!”




  子秋点点头道:“你很聪明,要是继之有你一半的聪明勤奋便好了。”他叹了口气,只有提到儿子时,他会忍不住叹气,对于穆家庄的往事,又说得好像是一件寻常事情一般,“你父亲想阻止我们,但我没有答应他。我们要他离开,他不肯,他说,这里是穆家三十年的心血,是他亲眼见着高楼起,也要看他楼塌了。”




  “大军来袭前日,我们本想强行将他带走,他先是苦苦哀求,后又以死相逼,又说一旦离开穆家庄,他便要大声嚷嚷,让人尽皆知,最后更说要纵火自焚。此时城内满是易燃物品,就是一丁点火苗也会酿成巨灾,更让计划失败,我敬重他决心,便将他留在庄内。”




  穆劼听着,他猜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我们埋伏在城外,你父亲关上城门,就守在你故居,也就是净露寺那里,等着嵩山派的弟子攻破城门。他们见到一座空城,还来不及找到你爹,我们八十个人就守住前后门,将火箭射入城中,顿时火光冲天。嵩山弟子慌忙逃窜,想逃出来的,又被我们堵住城门,进退不得,或擒或杀。八百名弟子,只有几十名侥幸逃脱,而穆家庄,也就成了一片焦土。”




  “所以净露寺的甘露,其实是要灭我爹身上的火。”穆劼道:“是纪念我爹的舍生,跟穆家四百余口的基业?”




  “你爹是个虔诚的信徒,据说,他死前口颂佛号,走得很安详。”




  穆劼摇头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爹虽然信佛,却没这么虔诚。他烈火灼身,想必死得惨不堪言。”




  子秋没有否认穆劼说的话,只问:“对于你爹的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穆劼问道:“师父说嵩山派害死我爹爹只对了大半,并不是全部,剩下的部分,是师父你吗?”




  子秋道:“我虽有憾,但即便重来十次,我依然会放火。事所当为必为之,你爹的死,不能算我头上。”




  “那另外一小半,又该是谁负责?”穆劼问:“是怪我爹迂腐?”




  子秋遥遥指着西边道:“是少林寺那群和尚。”




  穆劼问:“怎么说是少林寺害的?”




  “若不是他们颟顸无能,又怎会让嵩山坐大?又怎会引起少嵩之争,死伤这么多人命?这些口颂佛号的和尚,除了祝祷又会什么?靠佛祖保佑少林,保护开封,保护少林辖内的四省子民?”子秋越说越是愤慨,到最后,竟咬牙切齿起来。




  穆劼第一次见到他师父如此愤慨激动,也是第一次听到一名和尚如此辱骂少林,甚至辱骂佛祖。虽然他早就怀疑,师父不是普通的和尚。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还要俗家弟子剃度入堂,才能指挥作战,领导师兄弟。这群颟顸的和尚。他们是害死你父亲的另一半祸首。穆劼!你要记得,让权力落在无能者的手上,就是灾难,就会害死像你父亲这样的无辜。你要记着,保护这四省居民的,不是佛祖,是少林寺。你要记得……”




  然后他就听到那句话,一句对于少林寺而言,最为离经叛道的那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穆劼没有怪他的师父,他知道师父是对的。




  穆劼十七岁时,张继之仍是如同往常的皮赖,他并没继承父亲的聪明才智,无论武学文采,都被穆劼远远地甩开。




  即便没有父亲教养,即便是一师所承,穆劼永远走得端正,坐得稳重,行止有度。年纪越大,穆劼的眼神就越见锐利。张继之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这锐利的眼神将转为稳重,又转为深沉,直到如一泓不见底的深潭,几不可测。




  张继之有些嫉妒,因为父亲也将寺内的要务交给穆劼处置,包括巡守开封。




  少嵩之战过后十年,嵩山派虽已大部分臣服,但仍有未除尽的余孽,怀着当年的妄想。他们表面上已与嵩山划清界线,实则蛰伏于暗中,不时扰乱破坏,企图消耗少林元气,以遂他们心中大愿,让嵩山立于少林之外,成为独立的门派。




  穆劼没让子秋失望,他巡守不过一个月,靠着蛛丝马迹,就抓住了七名叛离嵩山的弟子。他们正准备趁夜纵火,袭击净露寺,他们的目标,是刺杀子秋。




  抓到这七人后,子秋审讯完毕,连少林寺也不通报,一律斩首,不仅将首级悬于城墙上,还将尸体剥皮,用七根长竹竿吊起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躯。




  张继之觉得恶心,对父亲说道:“你杀了他们也就是了,弄成这样,太残忍了。”




  子秋叹口气,对着张继之摇摇头,似乎连解释也懒了,转过头去问穆劼:“你说,残忍吗?”




  “杀一儆百,方收成效。起码让他们的党羽不敢再犯开封地界。”




  张继之道:“他们要是来报仇怎么办?我们少林是佛门正宗,我佛慈悲……”




  他话没说完,子秋就大骂一声闭嘴,张继之一愣,子秋接着说道:“等到他们在开封杀了人,你再来说残忍不残忍。怎样才叫残忍,无辜而死才叫残忍!”




  子秋甚少大声斥责张继之,这一吼,张继之讷讷地不敢再开口,只得低声道:“父亲教训的是。”




  子秋道:“他们若敢再来,那也甚好,一并除之,大快人心。”




  说完转过头去,对穆劼说道:“你跟我来。”




  穆劼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在开封府的旧城外,古墙上有岁月刻蚀的斑驳痕迹。




  穆劼看向师父,十年过去,师父的背似乎有些驼了。




  “你知道少嵩之战时,嵩山派包围了少林寺,曹令雪为何迟迟不攻入吗?”




  他突然出了个问题,这一直是武林中的大疑问。无人知晓当初曹令雪只围不攻的用意,只认为这是曹令雪的极大失策,甚至是导致后来少林反败为胜的关键。




  见穆劼没回答,子秋接着说道:“因为攻下少林也没用。少林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派,他吃不下,一旦灭了少林,少林弟子的反扑足以让嵩山派灭亡。”




  “既然进不能胜,退不能成,这场少嵩之争要怎么收尾,又为何要打?”穆劼反问。




  “他除了要少林承认嵩山自立门派,还希望能成为九大家之外的第十大家。他等人来调停,只要九大家介入,他就能以少林作威胁,让其余八大家承认他,届时他再解少林之围,不仅名正言顺,还能得偿所望。”




  “没有其他各门派介入。”穆劼道:“各大派都当没这回事。”




  子秋道:“这话得分两头才能说清。先说九大家,他们心里都有些底,昆仑共议就是九家,九家共推盟主,多了一家,自己的利益就少了一分。嵩山虽然势大,较之丐帮、崆峒、点苍、武当又算得了什么?少林与武当亲近,古松或许会帮,但他人在昆仑,古虚不敢拿这主意。昆仑不介入,其余八大家更不会介入。”




  穆劼道:“曹令雪绸缪已久,没有把握焉敢挑起争端?他绝不会犯这错误。”




  子秋道:“这就讲到第二桩事。嵩山不过是少林底下一个小门派,开武林宴,其他各派顶多派弟子门人送礼祝贺,面子做到足的,也就丐帮让抚州分舵的彭老丐来。唯有华山,竟然派了掌门亲弟弟严颖奇来,这是为什么?”




  穆劼恍然:“他们早有勾结,这是有备而来。”




  “华山与少林在山西向来有疆界纷争,曹令雪答应事后以酬谢调停为由,威逼少林,让华山取得这些争议疆界,换得华山介入调停。但仅此一派并不足够,离开嵩山后,严颖奇就到了武当,他是代替嵩山当说客。古虚或许作不了主,但出面调停,等待古松介入却是可以,古松是当今盟主,他介入了,便是昆仑共议介入,如此一来,曹令雪就能得偿所望。”说完,子秋哈哈大笑道:“没曾想严颖奇那个白痴向来好色,竟然在往武当的途中看上一名女子,坏人名节。那女子不甘受辱上吊,被武当底下一个叫仙霞派的小派门知道了。那位掌门杨景耀也是条汉子,追着严颖奇一路追到陕西,两人交手,严颖奇不敌,被他打死,这信息自然也传不到武当。”




  他哈哈大笑,又接着道:“可惜杨景耀不知真相,只知华山最是记仇,华山一滴血,江湖一颗头,他怕遭报复,于是解散仙霞派,安置好老小,独自上华山领罪。严颖奇劣迹斑斑,全武林都清楚,他要不是华山掌门的弟弟,能不能活过二十五都是问题。这事本是华山理亏,华山派却怕杨景耀从严颖奇身上知道什么,硬是杀了杨景耀灭口,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仇名状。可惜了杨景耀这样一条铁铮铮的汉子……继之刚才说残忍,怎样叫残忍,这才叫残忍。”




  穆劼这才恍然大悟。




  “仙霞派是武当门下的,古松道长向来器重杨景耀是个人才,这事过后,趁着自己还是昆仑共议的盟主,就定了新规矩,奸淫妇女本由门派自行处罚,改成了天下共诛的大罪。”




  “这一段来龙去脉,师父是怎样想出关联的?”




  “我哪想得出来,这是曹令雪自己说出来的,他还在少林寺作客呢。”子秋说道,“他这么爱少林,围了足足半年,下半辈子也别想离开了。”




  穆劼问道:“即便严颖奇误事,少嵩之战前后八个月,消息应该早就传到昆仑,为何古松道长迟迟没有介入?”说到这,他恍然领悟,看着子秋说道:“师父,是你去拦阻了古松道长,让昆仑不要插手少嵩之争。”




  子秋看着穆劼,又叹了口气,穆劼知道他想起了张继之。子秋接着说:“嵩山不能赢又退不得,这一仗少林必胜无疑,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昆仑介入,让嵩山得利?”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聪明胜过继之百倍,心性更是坚韧。你……考虑过出家吗?”




  穆劼回道:“我是独子。”




  子秋道:“独子也无妨,你可以做我这样的和尚。”




  至此,穆劼才知道,为了解救少林,五名俗家弟子剃度入堂,子秋便是这五人之首,江湖人称铁笔画潮张秋池,是智勇双全的奇才,也是少林取胜的关键人。少嵩大战后,其余四名俗僧都留在少林处理寺务,唯有子秋不愿留在少林,来到开封担任净露寺住持。一来开封是山东与河南的交界,就近监视嵩山,二来也是厌恶少林的习气,三来,也有一点来找穆清后人的意思在。




  子秋道:“少嵩之争,明面的争是武斗,然而武斗之下尚有许多暗流潜伏。这看不到的争斗往往比台面上的武斗更要凶狠百倍,一步走错,满盘落索。你务需三思、四思、十思、百思,至无遗漏处,方可踏出一步。”




  穆劼点点头,道:“弟子明白了。”




  “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会给你。”子秋拍拍穆劼肩膀,道:“少林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自此以后,子秋将寺内事务尽皆交给穆劼处理,更无视少林规矩,将一身武学尽数传给穆劼。至于张继之,子秋像是放弃了他一般,既不要他练武,也没再催促他读书。张继之也与穆劼渐行渐远,两人见面,往往连招呼也不打,甩头就走,穆劼也从不理会。




  只是子秋的身体似乎渐渐虚弱,又过了两年,子秋发了风症,险险丧命,虽然救了回来,却是自此卧病在床,再也不曾起来。




  他终究是老了。




  看见子秋病倒,穆氏也担心起自己的身体,时常催促穆劼完婚,然而穆劼却总是迟迟不肯允诺。




  子秋病倒后,净露寺便全然交给穆劼打理。少林寺时常发来一些信件,都是寺中疑难,需要子秋意见决断,穆劼也一并回了,手段利落,见解高明,竟也无人怀疑不是出自子秋手笔。




  又一年过后,穆劼察觉,近来的开封又有不明人物蠢蠢欲动。




  “又是嵩山那群杂种。”穆劼心想。




  那一日,穆劼四更便起,到净露寺办公,刚到自己房门前,却见门锁歪了一边。




  他向来精细克己,离开房门上了锁,必将门锁摆正,一丝不茍。门锁歪了,便是被人动过。这门锁锁匙只有自己与师父各一份,莫非是师父来过?




  他凝神戒备,开了锁,刚推开门,一道白光便迎面劈来。




  然而穆劼早已有备,侧身避了开来。四名蒙面杀手向前围攻,当中一名身材细瘦有致,竟是名女子。




  穆劼以一敌四,大声呼救,未几,净露寺的监僧赶来,十几名僧人将四人团团包围。当中一人忙喊道:“快撤!”声音甚是熟悉。




  四人本欲杀出重围,却被堂僧拦阻,逃脱不开,没多久便一一受擒。穆劼拦下喊撤之人,掀开面罩。




  果然是张继之。




  张继之讷讷喊道:“师弟饶命!师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那名女子骂道:“你求他干嘛?狗娘养的穆劼,害了我嵩阳派七条人命,韩默影那龟孙子怕你们,嵩阳的好汉不怕死!”




  张继之骂道:“你这臭婊子闭嘴!”又转头哀求道:“别让我爹知道。师弟……我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穆劼缓缓闭上眼,似在思考。北风呼啸,忽尔,下起雪来。




  ※




  “求你了,饶他一命。”病榻上的子秋哀声告饶。这个曾经主持过少嵩大战,智勇双全的英雄人物,如今只是一个老父亲,用虚弱的语气恳求,眼神中哪有昔日的半分光彩。




  他扶着穆劼的肩膀,从床上翻倒跪下,穆劼要扶起他,他却叩头在地:“我只有这个儿子,唯一的血脉!他是你的师兄,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你们一起练过武,对过招,吃过同一锅饭,喝过同一碗汤!”




  张继之为何勾结嵩山余孽,犯下背叛少林、行刺同门的大罪,原因他们都知道。但追究原因,已经太迟。




  他勉力嘶喊着,哪怕早已气若游丝。




  然而他没听见穆劼的反应。




  子秋抬起头来,他看到一条挺直的腰杆,还有一张坚毅削瘦的脸,那双本来带着锋芒的眼,此时已转为成熟内敛。




  张继之不能留,少林英雄张秋池的儿子,加入嵩山派反少林的行列。是多大的讽刺。




  他不死,更会动摇少林寺的法规威信。




  若张秋池的儿子触犯门规都要死,还有谁敢心存侥幸?




  穆劼只说了一句话。




  “佛可灭,少林不可灭。”




  子秋颓坐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只是不停地捶胸顿足。




  张继之被判了刑立决,没送回少林,直接在开封处刑,是穆劼亲自动的手。他让张继之走得没有一丝痛苦,便似在睡梦中般。




  张继之的母亲,子秋的妻子,听到判决后便离开了开封。白发送黑发,她没法陪爱子走完最后一程,此后,没有再回来。




  剩下的三名刺客并没有死,第二天晚上,一名蒙面人闯入,偷偷打开了牢房,放走了三人。




  他们自称嵩阳派,那是嵩山不被允用的名讳,他们是不甘屈于少林之下,嵩山中的激进人物。从他们的言谈之中,可以知道他们对当今掌门韩默影的不满。




  少林承担得起他们的袭击,而嵩山是否承担得起他们内乱?




  让他们坐大,他们会成为嵩山派内反嵩山的一分子,他们会不满韩默影这群人的治理,反噬嵩山,让嵩山衰败。衰败的嵩山,就再也无力危害少林。




  台面上的武斗,远不如台面下的斗争来得凶险,是铁笔画潮张秋池的双手将他捧起,他就要做得比张秋池更好。他的眼光要更远,要看得更宽;更透彻,更有手段。




  子秋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将自己所有的藏书、人脉通通移交给了穆劼,倾其所有,毫无保留。只有地位,那是后来穆劼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上去的。




  他把一切希望全寄托在穆劼身上,期望他成为自己之后下一任俗僧的领导者。




  然后他死了,死前弥留时,他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楚说些什么。穆劼凑过耳去,只听到细碎的呢喃声,不停叨念着:“继之……继之……继之……。”




  之后穆劼一直留在净露寺,以俗家弟子的身份为少林寺筹划。




  二十五岁那年,穆劼终于成婚。他娶了崆峒掌门的侄女,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为穆家留了后。




  二十七岁那年,穆氏得偿所愿,抱着孙子含笑离世。




  直到四十岁时,穆劼方才剃度入堂。他师承子秋,按序排辈,历任正进堂堂僧、正语堂住持,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当上了普贤院首座。




  经历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过程,即便没当上普贤院首座,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地位。




  俗僧第一人:觉空。




      ※                  ※                ※




  (本章完)




      往期连载汇总↓


      武侠没前途,谁写谁先死?


      试阅(节选)翠环


      第一章 衍变


      第二章 朱门豪客


      第三章 朱门殇


      第四章 伤痕


      第五章 救难


      第六章 仙人指路


      第七章 富贵赌坊


      第八章 彭老丐


      第九章 百鸡宴     


      第十章 暴雨


      第十一章 夜奔


      第十二章 语焉不详


      第十三章 蜘蛛丝


      第十四章《报仇》、第十五章《真经假经》


      第十六章《桃之夭夭》


      第十七章 暗路


      第十八章 群像


 


     连载免费,创作呕心,喜欢请赞赏↓


    ↑武侠不老,江湖犹在,推广在众人




      ※                  ※                ※




长篇武侠《天之下》试阅(节选)

三弦:


封面设计:大迟


放送一个重磅炸弹(至少我自己被炸晕了),鄙人新作长篇武侠《天之下》,决定6月8日(周五)开启连载,每周二、五晚上九点钟更新。


大家别嫌少,要是日更的话……我还不如从渔人码头跳下去U U


文章会放在微信公众号(三弦文创工作室)+LOFTER(ID三弦),而微博/知乎,则主要是分享资讯跟书友互动。


关于这部武侠小说,我的创作理念→武侠没前途,谁写谁先死?


嗯。今天是儿童节,一定要祝大家快乐,这么大喜的日子,发文没料怎么行?


为表诚意(我一向以诚待人),特附上一篇试阅(节选)。欢迎点评。




对了,我在微博上作了一个抽奖活动,在lofter这里也可以作。


奖品是我最近蛮喜欢的一本工具书《超棒小说这样写》,我会在扉页签名赠言(不过歹话说在前头:别嫌字丑),参与方式:在这篇底下评论区贴上针对试阅文章的书评(字数不限,如果字太多的话可以放链接)。


我会在书评里面抽取5名,6月8日晚上8点出结果,站内私讯联系(两岸包邮)。


为什么是5名,因为,《天之下》有五大主角。这算剧透吗?不算吧。




最后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以及,武侠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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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环》


 


她喜欢亲嘴,尤其喜欢舔男人的舌头。


 


每个男人的舌头都有不同的味道,大部份的舌头上带点咸味,若遇到老烟管,特有的呛鼻味那也是不在话下,少数的带点苦味,极少数的有甜味,但来到妓院中的男人,最多数自然是酒味。再细细分辨,微末处又大有不同,有些像是海盐般的咸,有些是淡淡酱油的味道,有的像苦艾,有的像未熟的杏仁。


 


对翠环来说,舌头的味道,就是每个男人的“原味”,这味道会变,但总是有,这世上没有纯净无味的舌头,就像这世上没有纯净无瑕的圣人一样。


 


是人,就得沾点龌龊。


 


据说有些妓女是不允许嫖客亲嘴的,说是要给未来丈夫留个干净的地方,就算不是嘴巴,总也有些地方是不许嫖客触碰的禁地,翠环认为这种说法太不认份,莫说妓女赎了身,多半是回来重操旧业,顶多是跟老鸨拆帐的抽头好点,退一百步说,都娶了婊子回家,还在乎你哪一块干净?


 


说穿了,只是想少花功夫服侍客人。


 


所以每次客人进房,还没掩上门,她就抢上堵住客人的嘴,两舌交缠的时候,她便会去细细探究这条舌头的味道,于是她显得格外殷勤,加上她总是眉开眼笑迎合着客人,嫖客们对她的服务自是赞不绝口。所以翠环的客人,总是比她外表看上去该有的要多。


 


唐二少看见翠环的时候,翠环正笑着。


 


翠环看见唐二少的时候,唐二少却是紧皱着眉头,他痛得表情狰狞,锦衣的胸口处裂了长长的口子,连扣子都崩断了两颗。


 


她听见中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摔落声,然后门口被猛力撞了一下,翠环打开门,就看到了唐二少。


唐二少只说了一句话:“救我……”就倒在翠环身上,翠环匆忙地环顾了周围一眼,见没有其他人,将门掩上,将唐二少扶到床上躺平。


 


唐二少深怕这个妓女大声呼叫,喘着气又补了一句“别声张……”,说完这话,一口气喘不上来,闷闷的咳了几声。就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以为翠环会很惊慌,却听到翠环噗嗤了一声,竟笑了出来。随即俯身吻向他,唐二少正恼怒这名妓女不知轻重,翠环的舌头已经滑入他的嘴里,他刚想伸手推开翠环,翠环突然仰起身来,快步开了门瞥了一眼,立刻关上房门,回到床前替唐二少盖上棉被,又将帘幔放下,唐二少知道有人来了,心里一突。


 


隔着帘幔,见着翠环取下发簪,撩起裙子,似乎轻微哼了一声,只是还看不真切,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翠环配好发簪上前开了门,问道“急什么?张大哥有事吗?”


 


似乎是妓院巡堂的守卫,唐二少心中一凛,除非有交情,否则妓院怕惹麻烦,绝不会收留像他这样负伤而来的客人。对头只怕还没走远,离开这间妓院,那是凶多吉少。


 


只听到外头一个粗犷的男子声音说道:“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翠环道:“外头响了一声,我开门一瞧,是只瞎雁撞上了廊檐,又扑扑的飞走了。”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口,唐二少看不清外面的人影,自然外面的人也看不清唐二少。


 


门外那人又问:“没其他事了?”


翠环回道:“还能有什么事?采花贼吗?”说完翠环咯咯笑了几声道:“群芳楼又不贵,有这本事犯不着。”


门外那人突然厉声道:“那你门口这摊血怎么回事?”


 


唐二少这才想起,自己从廊檐上摔下时,确实呕了口血,他当时心急,抹了嘴就敲门。留下这么大线索。看来这番是躲不掉了。他正懊悔时,却听翠环说道:“唉,张大哥你凶什么,这么大声,羞死人了。”门外那人道:“你什么意思?”翠环道:“不就……就那点血嘛,唉,你……”翠环作势要关上门,门外那人却一把按住门边。问道:“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去问你老相好去。别在我身上花心思。省这点钱富不了你的。”


门外那人算是听懂了,狐疑的问道:“上个月明明就不是这个日子。”


翠环笑道:“谁家的亲戚是按着日子串门的?要不也不会白糟蹋了我这裙子。”说着翠环往自己的裙下一指:“我都来不及换上,你就来敲门了。去去去,别在这瞎闹腾。”


 


翠环一推那名男子,那男子却似乎还不想走,翠环问道:“又怎么了?”只听那人说道:“翠姑娘,不是信不过,我怕是有人闯了进来,彭老丐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翠环道:“你想进门,挑个日子找春姨不就得了?难道真有采花贼,我还让他白嫖不成?要不信,你自己瞧着。”说罢翠环将裙子一把撩起。“看够了没?你要再闹腾,我让春姨来收拾你。”那人听到翠环要喊,似是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就多操点心,没事,翠姑娘你休息。”说罢便退了出去。翠环气冲冲的关上门,唐二少心上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只见翠环走到桌边,身子似是晃了一下。又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了颗红色药丸,拉开帘幔,将药丸与水一并递给唐二少,唐二少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翠环道:“这儿只有壮阳药,有没有用?”


 


唐二少摇了摇头,只喝了半口水,变觉得喉头紧缩,再也吞不下去,他尽力调匀内息,伤势却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


 


翠环拉了椅子坐到床沿,屈着食指抵着上唇定定的看着他,又噗嗤一笑。笑的齿龈都露了出来。


 


唐二少脸上有些恼火的表情,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瞪了翠环一眼,见她虽然在笑,额头上却不停冒着冷汗,心想这妓女虽然轻佻,为了救我,受惊不小,自己若能活命,定要好好重酬一番。又想:“要不是她今天刚好来月事……怎地这么巧?”这一转念,想起刚才翠环古怪举动,不由得一惊。


 


翠环道:“我叫翠环,这是花名。”她竟然自我介绍起来。“你不用回话,歇着听。”


 


翠环又接着道:“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你对头就算追来,也不敢硬闯,你跟彭老丐有没有交情?要是有,我跟春姨说了,通知人来接你。”


 


唐二少摇摇头。唐门跟丐帮虽然同为九大家之一,但交情不深,这次被人暗算,也不知道仇家是谁,如果跟对头有勾结,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


 


翠环想了想,转身把灯吹熄了,上了床,唐二少被她身子一挤,牵动伤势,全身都痛了起来。只好缩到一旁去。


 


翠环道:“明天你稍好了再说。嘻嘻……”说完翠环又笑了起来。唐二少不懂,到底有什么事这么好笑?但他仓皇半夜,到此总算稍稍安了心,不由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唐二少睁开眼,翠环梳洗已毕,见他起床,将着一盆水递到他面前,问道:“擦把脸?”


 


也不等他回应,便洗了毛巾替他擦脸。冷水触面,便觉精神稍好了一点,翠环拿了一包药材摊在唐二少面前,问道:“你懂不懂药,自己挑点?”


 


说到用药,谁比得上四川唐门,这些药唐二少自然是认得的,只是都是些调经止经痛,女人专用的中药,种类既少,也不对症,唐二少轻声道:“我有银两,我开方子,你替我去抓药。”


 


翠环笑道:“不行。”


唐二少问道:“怎么不行?”


翠环道:“你的仇家知道你受这么重的伤,猜你走不远,你猜他会在哪里找你?”


唐二少道:“抚州城药局这么多,他能全顾着了?”


翠环道:“顾着我便行了。”


唐二少道:“顾着你干嘛?”


翠环道:“昨晚那巡堂的,被你对头收买了。现在只怕对我起了疑。”


 


唐二少倏然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


翠环又噗哧笑了出声:“我就知道。”


 


唐二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忍不住问:“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翠环道:“我是妓女,卖笑卖笑,我不多笑点,客人失望。生意就好不了。”


唐二少愠道:“我不是来买笑的。”


翠环挑了挑眉道:“我知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笑的。”


唐二少听她这句话说的有玄机,正自思量,又问道:“你说清楚点,让我明白。”


翠环道:“门口就这么一点血,我又给了他十足理由。再说,真有人闯入,我也没理由包庇,问问也就是了,他事先起了疑心,才想着要进房门探探,老张不是这么精细的人。我想,群芳楼是丐帮的物业,彭老丐是这里的管事,你对头不敢贸然闯进来搜人,怕得失了丐帮,所以收买老张,只要把你赶出去,他在外面就能收拾你了。”


 


唐二少听她讲解,不由得愣住。老张或许不是精细人,这妓女却绝对比谁都精细。


 


唐二少又问:“那昨晚……怎么回事?”


 


翠环道:“你舌头有血的味道。”


 


唐二少不解,翠环接着道:“我从你嘴里尝到血的味道,料你内伤呕血,果不其然,你在外面留了血迹,我来不及抹掉,就看到老张走来,只好关上门,想办法瞒过他。”


 


唐二少想起昨晚翠环拿下发簪,撩起裙子的模样,又想起他在老张面前撩起裙子作证,竟不自觉下体也痛了起来,心中暗骂了几十声娘,问道:“你……在手臂上划一道疤就是,犯得着……”


 


翠环又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装作有月事,不用接客?这房间就这么大,这几天你要躲哪去?”


 


唐二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二少心想,这女的绝不是普通人,她只往房门看一眼,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便布置好这众多应变,甚至自残下体,这份狠辣、胆识,机智,稳重,莫说是女流,便是堂堂一派之主,也未必有这等心智。


 


翠环笑道:“我叫翠环,就是个妓女。你又是谁?”


唐二少道:“我叫唐绝,四川唐门二少爷。”


 


翠环笑得更大声了。


 


唐二少从那些药材中,拣了几样对症的让翠环熬了。将息了两天,疼痛虽然好了些,但内伤丝毫不见起色,这两天除了身份,翠环再也没问别的。


 


到得第三天,翠环从窗口往下望,突然问道:“都说你们唐门善于用毒,杀人不见血,你身上带了什么?给我长长见识。”


 


唐二少道:“唐门的毒,看了,要死人。”


翠环道:“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唐二少从怀里取出三个药包,翠环接过,一一打开,一包红的药丸,三五颗的,甚不起眼,唐二少道:“这叫七日吊,有色无味,中毒后便觉气息不顺,一日重过一日,七日之内,便会窒息而死。那包灰色粉末,有味无色,擦在兵器上,伤口难以愈合,若不实时救治,非得挖肉剔骨。”翠环插嘴问道:“吃下去又如何?”唐二少道:“毒也分内外,这药内用,也就闹肚子而已。”最后一包黑色粉末,唐二少道:“这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唐家调配的最是精妙,不过遇上高手,效果不大。”


翠环仔细听了,再问:“没见血封喉的?”


唐二少道:“见血封喉的毒药没这么容易调配,即便有,也是极少的,在唐家,非等闲也不会拿出来。”


翠环笑道:“难不成你们唐门的威风都是吹出来的?。”


唐二少道:“江湖传闻,多半名不符实,赢的人显威风,输的人爱面子,难免夸大了些。”


翠环道:“打你这一掌的人,可不是吹出来的。他是什么人?”


唐二少道:“那天夜黑,又是偷袭,我没瞧清楚。掌力透过前胸,把我衣服都给震裂了,能把铁沙掌练到这等程度。武林中也不超过三个。”


翠环道:“这是吹,还是认真。”


唐二少道:“认真。”


翠环道:“这么厉害的对头,你不知道是谁?”


唐二少:“暗箭难防,我猜,是暗榜的高人。”


翠环道:“收金买命的暗榜。”翠环眨了眨眼睛,又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好营生。”


说罢,翠环收起一颗七日吊,将其他的药递还给唐二少,唐二少问道:“你拿这干嘛?”


翠环却不回答,只道:“你这伤没将养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再过两天,我需接客,你瞒不过去。”翠环说着,将床下的杂物搬出,又去抽屉取了新床单,丈量一会后,笑道:“刚好。”,便扶着唐二少起身,钻到床下,再将新被单铺上,流苏恰好遮盖了床底。


翠环道:“这几天,你且待在这。”又嘱咐道:“若有人低下头瞧见你,你晓得该怎么办吧。”说罢,便离开房里了。唐二少把两颗喂了毒的铁蒺藜握在手里,只是等着。


 


过了两天,翠环果然开始接客了。她一如既往,每当客人进门,便即送上香吻,又时常听她呵呵笑个不停,该叫时叫,该浪时浪,激烈处,摇的床板嘎吱作响,若非每日定时地送上饮食,连唐二少都怀疑她根本忘记床底下还躲着一个活人。


 


此时唐二少内心是百味杂陈的,听她在上头翻云覆雨,竟有些不是滋味,以他身份,翠环的姿色自是看不上的,只是这女子各种古怪,自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在她面前却只能听命行事,细细想来,也不是翠环有什么威严,只是她办事精细,所想每每与己不谋而合,甚有过之,自然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但自己伤势不愈,要是再躲几天,不但留下病根,只怕更难以脱身。


 


在床下无事,唐二少便注意翠环的举动,来到群芳楼的江湖大豪们,总想在姑娘面前逞威风,说些江湖掌故,翠环懂得这种心态,不时发问,引得那些狎客们越说越多,甚至误了时间没办事,还得加码多买上一段。唐二少也不禁佩服她的手段。


 


这一日,听到门外有哭声,似是发生了什么事,唐二少问起翠环,翠环笑道:“顾好你自己吧。你的伤怎样了?”唐二少摇摇头:“一动便疼。不找大夫,好不了。”


 


翠环想了一想,这是唐二少第一次看见她皱眉苦思的模样。过了一会,翠环道:“再过些日子,我亲戚真就要来啦,到时装病也会被怀疑,不得已,得拼一把。”


 


唐二少心想,你亲戚来了又怎样?后来一转念,方知道翠环的意思,问道:“拼什么?”翠环道:“你对头这几日必来,他若低头看你,你便动手。”唐二少惊问:“你知道我对头是谁?”翠环道:“还不知道。”唐二少道:“你又说他近日便来?”翠环道:“我只知道他来。不知道他是谁。”唐二少问道:“你会武功?”翠环道:“不会,你那蒙汗药有用吗?”唐二少摇摇头:“那蒙汗药对高手没用,这对头内外兼修,单是这铁沙掌的掌力,就算我没受伤,未必斗得过他。”


 


翠环似乎是遇到了难题,在房里不停踱步,不时看向床底,唐二少从床下瞧见她眼神,只觉得冰冷,不由得一惊。心想:“她这般帮我,却从不索求报酬,这种欢场女子,纵使一时心软,肯甘冒奇险救他?她到底安什么心?”


 


翠环沉思良久,外头老鸨招呼接客,便就去了,只留下唐二少惴惴不安。


 


又过了一天,未时刚过,翠环接了两名客人,唐二少在床下热得一身汗,突然有人敲门,声音甚是稳健,翠环开了门,照例奉上香吻,把客人迎了进来,唐二少瞧不真切,只看得到一双脚板,推测是位壮汉,那人笑道:“好骚货。”便抱着翠环进屋,顺手把门给掩上,翠环倒了杯茶,问道:“大爷怎么称呼?”那人道:“问这作啥?”翠环道:“好称呼啊。”那人道:“叫我好哥哥便是。”翠环咯咯笑道:“那就叫你好哥哥了,好哥哥吃茶不?”那人道:“不了。”


 


翠环上了床,唐二少瞧不真切,似乎正在对那壮汉招手,只听到翠环道:“好哥哥,先上床呗。”唐二少见那人坐在床沿,却没除去鞋袜,唐二少正觉古怪,听到叮咚一声,竟是翠环的发簪正掉在唐二少的眼前,又听得翠环道:“好哥哥,帮我捡一下簪子”,唐二少不觉一惊,翠环怎的这么胡涂?对方一低头,不就发现床底有人?那壮汉应了一声,当即弯腰低头,正好与唐二少四目相对,唐二少手上正扣着两颗铁蒺藜,想也不想,应手射出,此时距离既近,对方又无防备,理当必中的两下,怎知那人反应神速,猛一抬头,夺夺两声,铁蒺藜全打在门板上。唐二少震惊对方身手,又听到那人一声惨叫,床板嘎嘎作响,那人站起身来,脚步左摇右晃,唐二少顾不得伤势,忍痛从床下翻出。


 


却见翠环跨在壮汉身后,两腿紧紧夹住壮汉腰间,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壮汉喉头冒血,双臂狂挥乱舞要打翠环,打的桌椅粉碎。只一会便断了气。


 


唐二少吃惊的看着翠环,只见翠环虽然浑身血污,气喘吁吁,却是神色自若,坐在桌上斟茶。唐二少见那尸体,喉管被切开,血兀自噗噗地冒着。翠环这一刀当真很辣,一刀断喉,即便是杀惯人的老手,只怕也没这么决绝。


 


翠环喝了茶,淡淡道:“我听客人说,高手频死一击,你若距离不够远,反倒容易被掌风扫中,靠的近了,反而安全。幸好,我没你的根底,被这家伙扫到一掌,那是死定了。”


 


唐二少一惊,看向那尸体,又看向翠环,翠环点点头:“他就是偷袭的对头。”唐二少还在懵懂,忽听得敲门声,门外有人问道:“翠姑娘,有事吗?”翠环咯咯笑道:“没事没事。不劳赵大哥关心了。”


那名妓院巡堂的护院在门外待了一会,没听见动静,这才放了心离去。


 


唐二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翠环道:“他舌头上有锈味,那是练铁沙掌的特征。”


唐二少又问:“你怎知道他这两日会来?”


翠环道:“那个被收买的巡堂老张前两天死了,他必对群芳楼起疑,既然不能硬闯,便来暗访。老张跟他说了当天的经过,他必来找我。”


 


唐二少想起前几天翠环拿走的七日吊,登时明白,是她毒死老张,诱使对头前来,猜想情境,翠环故意遗下发簪引诱他去看,他刚闪过铁蒺藜,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没料到杀招竟在身后。这等顶尖高手竟死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妓女手上,当真死不瞑目。


 


一念既此,唐二少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一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妓女,从设计,布置,到一击得手,他见过翠环自残下体,知她下手狠辣,却没料到她还有如此心计与沉着,这妓女?当真只是一个妓女?自己又是撞了什么奇怪运道,被这样的奇女子所救?


 


翠环忽地站起身来,唐二少一惊,只觉得背脊发凉,翠环将他扶到床沿,两人并排而坐,翠环说道:“这尸体藏不了多久,彭老丐发现,定当追究。”


唐二少道:“你说怎么办?”他竟问起翠环的意见。


翠环:“还得再周延点。”。


 


翠环找了口大箱子,将尸体藏到里头,把屋内血迹擦拭一遍,对头已除,便不怕漏了行迹,唐二少开了方子,把药买齐了,吃了两天,身体稍可,便趁夜摸后门出去,第二天再回到妓院,包了翠环一个月,搬了口大箱子,大摇大摆的住进群芳楼。又过了几天,尸臭味藏不住了,便找个名目把箱子运了出去,在城外找个荒废的枯井扔了。


 


又将息了半个月,唐家派人寻找失踪的二公子,一路查到抚州来,才在群芳楼跟他会合。


 


然则,唐二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翠环始终没跟他要回报。唐二少明白,翠环绝不是施恩不望报的善良人,她不开口,就是等他开口。当然,只怕不是帮她赎身就能了结。


 


当晚,唐二少开了群芳楼最好的女儿红,在房里,他替翠环斟酒。


“明日我便要回四川了。”唐二少道:“我已经替妳赎了身。今后如有需要,四川唐门,永不忘今日之恩。”唐二少先给了一杯。翠环也跟着喝了一杯,却没说话。


 


唐二少试探的问了一句:“这一个多月来,姑娘从没说过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翠环接过酒壶,为唐二少斟了一杯,缓缓道:“我想作唐家的二少奶奶。”


 


唐二少内心一震,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是没想过翠环会提出这种要求,但总想这等奇女子,绝不可能贪图自己英俊,如果是要富贵荣华,跟着他回四川,下半辈子也足衣食无忧,但她终究是这样说了。但自己呢?这一个月多月来,自己虽与她同房共床,但从未与她有肌肤之亲,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自己怕这个女人。更重要的是,堂堂唐家二少爷,要娶一个妓女为妻,这传出武林,得闹多大笑话?父母那边又怎么交代?但,他心中又隐隐觉得,假若今天放过这名女子,日后必将后悔。这不是感情面的依归,而是现实面的考虑。这女子,世间难寻。


 


唐二少沈吟道:“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俗套,你的身份,顶多只能当妾。”


翠环淡淡道:“反正也会被我弄死,何必多害人命。”


 


她这话说得不愠不火,但唐二少清楚,她说得出,作得到,让她进门,那也是祸患。


 


翠环又接着道:“我若作正妻,你纳多少妾,我都不过问。”


唐二少沈吟半晌,问道:“你到底图什么?”


翠环道:“这里出去的姑娘,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嫁给大户人家当妾,养在深闺大院,生几个孩子,老死在里头。”翠环替自己斟了酒,一口喝下,道:“这不是我的结局。”


 


唐二少明白了,翠环要的不是当个大少奶奶,她有一座山要爬,自己非但不是她的终点,还只是她的起点。


 


也许是天意注定,否则自己偏偏就敲了翠环的门?不,其实也不是,唐二少心想,翠环一直在等待机会,她总会等到机会的,就算不是自己,翠环也会从群芳楼中爬出,爬向她的山顶,或许说,当天敲的是翠环的门,才是自己的运气,否则,早已死在抚州了。


 


也好,唐家的规矩,传贤不传长,其他兄弟可没这么好的贤内助。


唐二少对着翠环一笑,点点头。


月色下,两人举杯。


 


第二天,唐二少搀扶着翠环上马,这是翠环第一次骑马,她不熟,但没有一点害怕的神色。


 


往四川的路上,唐二少问翠环:“我刚认识你时,你很爱笑,自从我帮你赎身后,怎么就没见你笑过。”


翠环冷冷回道:“我这辈子所有的笑,都在前二十年卖光了。今后,我不用对着人笑了。”


唐二少哈了一声,纵马疾驰。他想,老爹会喜欢这个媳妇的。


 


果然,从此之后,很少有人再见到翠环笑了


 


武林中人给他个外号,称她为“冷面夫人”,一个不会武功,不会用毒,甚至不姓唐的女人,执掌了四川唐门将近三十年。




这真是神奇的灵山~

应该是有一点进步吧。运动员和拉拉队,参考照片画的。

灵魂画风,难以想象……


吾噶意失败的第一步(。

【蟹牛】论坛体,老板被拐怎么办?!

极短极短的论坛体,蟹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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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被拐怎么办?!

1L 我老板最帅:…如题,这种糟心的感觉要怎么办,感觉就像服侍了几十年的公主要出嫁了…大家遇见这种事怎么办啊。
2L:……
3L:楼主,恕我直言,话要说清楚。不明觉厉的话你这楼会像被人遗忘的臭豆腐一样在角落里除了毛以外什么都长不出的
4L:hhhh我是来看楼主和3楼的比喻的hhhhh,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板是在火车站遇到拿着糖的坏叔叔了还是带着小姨子跑了还是怎么地啦~
5L:楼上你也是人才2333

6L楼主是完美的:楼上两个,楼主是专有词汇,不要乱用。
7L: 啊!惊现痴汉哥,前排合影!
8L:合影+1
9L: +1
10L:那里有楼主二字,哪里就有痴汉哥。
11L:这…痴汉哥的执念我们懂,楼主就是完美的,乱用是我们不对…问题是这样一来该怎样称呼这一楼的楼主呢?
12L楼主是完美的:楼主自然是完美的。这边,既然是伺候公主的人,那就是侍女啊
13L我老板最帅:…我是男的…
14L楼主是完美的:懂,太监
15L:不!痴汉哥你…!!!!2333333333
16L:你…心疼()1秒钟2333333333
17L:楼上这玄妙的括号233333333
18L:hhhhhhhhh你们几个人好烦hhhhhhhhhhhh不过()啊,这也不能怪别人,谁叫你话不说清楚呢,你要是再不说清楚连()都没喽~
19L我老板最帅:…其实我已经说了,公主出嫁啊。就是说我老板最近好像谈恋爱了。老板以前是一个非常关爱下属,一心工作,很有魅力的人,以前带领我们打败了很多竞争对手,我们所有员工都真心觉得能有这样的老板是很幸运的。结果!最近种种迹象表明,我老板谈恋爱了,而且对方似乎是竞争对手家的公子…老板对我们依然很好,但是现在对这家竞争对手也没什么动作了,本来一天工作12小时的现在都准点下班了…你们能理解我落寞的内心吗?…还有,括号就括号吧,感觉心已死,一切都不重要了…
20L:……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公主出嫁"这四个字感悟到上面这么多字?!(╯‵□′)╯︵┻━┻
21L:噗hhhhhhhhhh
22L 踹死老丈人:不要在意了,没看见括号已经生无可恋了吗哈哈,,那么既然括号觉得这一楼都是语文能力很好的人,就让本天才来大胆猜测吧~既然是公主,喜欢的也是对家的公子,那么老板就是女的。看括号哥的话意,公司应该还比较大的。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1L“侍奉了几十年的公主”这一句呢?注意是几十年哦~公主是有年纪的公主了~综上所述,满足以上所有条件并且现在还没结婚的广受下属爱戴的老板,是不是暗X的圣总?!说,天才的我是不是猜对了!
23L我老板最帅:不,老板是男的,注意我的ID
24L:楼上好棒!这样就分析出来了,话说受这么大打击的括号君也是痴汉呢
25L:诶?!!
26L: 啊……
27L:22哥和24哥啊…
28L:hhhhh恕我不厚道的笑了
29L:hhhhhhhhh
30L我的床病了:没办法,22楼又没带脑子,除了2也真不剩什么了。友情提示,那个对家的公子你认识。

TBC

当初小王不咳嗽被教授看破的真实原因


再刷一遍剧得到的微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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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名神弈子的默苍离已经在棋桌前坐了很久了。弈棋原本是一件愉悦的事,相比于面对一屋子鱼唇聒噪的尸体,面对眼前这个穿着贵气的苗疆王族已经好的多了,更何况今天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然而现在,默苍离却感到十分的烦躁,简直要控制不住的开启嘲讽模式了。原因就在于,眼前这个人咳嗽的……太有规律。每当某位穿白绿衣服的女官出现的时候,北竞王咳得尤为利害。

“咳咳咳,咳咳咳咳”,北竞王每下几步棋就咳一阵,简直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几次之后,自然引得身后的女官一阵紧张。

“王爷,你怎么了,要不要休息”穿着白绿衣服的女官走上前,北竞王好像真的要不行了一样,虚弱的往后一靠,直接靠在女官的胸脯上,头深深的埋进女官的胸脯中,还一脸陶醉,哦不虚弱的闭着眼,蹭了蹭……偏偏女官还毫无知觉的一个劲地嘘寒问暖。哦,北竞王你做的很顺手嘛。

想必前面几位弈棋者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完成棋局的吧。

默苍离:……呵呵

好像是感受到了神弈子的目光,北竞王缓缓睁开双眼,表情上略带歉意的向对方解释:“哎呀,小王这身体总是这样,让贵客见怪了。”

“怎么会”默苍离说:“这个季节太过炎热,王爷体虚也是正常。在下只是想到这个季节饮些百合最能平喘消暑,看王爷的身体状况,也应该多进类似的药膳。”

“啊,是了”身后的女官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王爷,这位先生说的对。金池现在就去厨房准备一些消暑的饮食。”

北竞王刚想说什么,身后的女官就让另一个侍女过来服侍,自己离开了。

北竞王:呃……

这时默苍离又开口了:“对了,听说苗疆狼主与王爷交好,狼主也擅长医术,今天王爷身体似有不适,是否需要通知狼主?”

“这……!!”北竞王尴尬一笑,“多谢先生关心,小王只是略感体虚,不必了。”

接下来女官没回来的的时间,体弱多病的北竞王果然一声也不咳了。

接下来,默苍离免不了又要意有所指讲几句话。不得不说,在默苍离的口舌攻击下还能以平手完成棋局的北竞王,果然能忍。

当然,事后教授也表示,那次下棋还没有尽全力呢,毕竟嘲讽才是主要做的事。


夜晚,血色琉璃树,冥医迎接回来的默苍离。

冥医:“哟,苍离你回来了。今天这个怎么样啊?”

“他不行”默教授表示“这个人太虚伪了。”